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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华罡通讯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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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南大校友,把一门、选修课做成“{创}业现场”

穿上马甲不相识
马达方 南方都市报 | 2026-05-19 07:12:03

授课教师课后答疑。

■本报记者 孟凌霄

今年春季学期开学第一课,南京大学(以下简称南大)研究生陆香雪走进“人工智能创新创业课”的教室,愣了一下。偌大的阶梯教室几乎座无虚席,后排还站满了旁听的学生。她暗自庆幸:“幸好手速快,选上了!”

这是南大“人工智能创新创业课”开设后的第二个春天。2025年春季学期首次开课时,200个选课名额在5分钟内被一抢而空。那时这门课就吸引了全校20多个学院、30多个专业的近500名学生选修,其中正式选课的200人,主动前来旁听的学生约300人。

今年,教室依旧爆满。为了坐到前排,陆香雪几乎每次提前20分钟到教室。更让她意外的是,一些去年选修过这门课的学生,今年仍会回来旁听。

对参与这门课的同学来说,这是一门不太像“大学课”的课程。它没有点名,没有闭卷考试,没有课程论文,最终核心评价是一场公开路演。而这门课的授课教师未必都是大学教授,却是100%有创业经历的南大校友。

人工智能课变成“语文课”

第一次看到“人工智能创新创业课”时,陆香雪和不少缺乏编程基础的同学一样,心里有些打鼓。

陆香雪是地球科学与工程学院地质工程专业研究生,虽然专业学习中会接触人工智能(AI)技术,但此前并未系统了解。而2025年春季选修学生、法学院学生王宇佳则形容自己是“纯技术小白”——几乎没受过计算机编程训练,对AI的理解停留在公众号、播客等“二手信息”层面。“我最开始有些担心,这门课是不是更适合理工科学生。”她说。

出于对AI技术的需求和探知欲,两人还是选了这门课。

真正让她们意外的,是上课之后的变化。

这门课没有PPT讲稿,没有标准答案,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老师讲、学生听”。课程采用PBL(项目式学习)教学法,学生自行组队、提出创意、完成产品开发,最终以项目路演结课。课堂上,老师更像启发者与陪跑者。

这种开放机制让跨学科协作真正发生。在有的小组中,文科生负责产品创意与用户需求,理工科学生负责技术开发;也有同学独立完成项目,从模糊想法慢慢磨出雏形。更重要的是,这门课欢迎各个学科背景的同学,包括毫无技术基础的学生。

这门课的授课教师严格并不回避学生基础薄弱的问题。课程开始前,团队做过调查:一半以上选课学生几乎没有编程基础,真正达到中高级开发水平的学生极少。因此,这门课从一开始就没有走传统计算机课程的教学路径。

“传统的AI学习方法,往往是先学数学、线性代数、机器学习算法。如果这样教,大部分文科生在第一步就可能会失去继续学习的信心。”严格介绍,课程结合学生的技术基础,重新设计了一套AI学习逻辑。“今年我甚至跟学生说,我给你们上的是‘语文课’。所谓‘语文课’,本质上是训练学生如何与AI进行有效沟通。核心是教大家怎么‘说话’,才能让AI更好地理解你的意图,并按照你的需求把东西做出来。”

在课程推动下,陆香雪第一次尝试把自己的创意做成产品—— 一个提供情绪陪伴的AI玩偶。她和团队成员在GitHub上寻找开源代码,从淘宝购买零件,反复组装和调试。“现在做出来的实物还有点简陋,但至少它已经从一个想法,变成一个真正能运行的东西。”

王宇佳也第一次接触了Hugging Face等开源社区,逐步学习平台搭建基础操作,并走进企业调研实际需求。而后她和团队成员一起尝试搭建了一个面向企业知识产权管理场景的平台,利用AI技术对专利检索、专利分析、专利布局等流程进行优化。

课程的影响力也辐射到南大其他校区。前沿科学学院学生王皓宇身处南大苏州校区,主要通过同步直播参与课程。不过,在苏州校区,同样配备了线下教师负责组织讨论和答疑。

在她看来,即便到了研究生阶段,许多传统课堂依然延续着本科时期的授课模式——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听。但这门课明显不同。“它更强调‘授人以渔’。”王皓宇说,“老师会先带大家建立整体概念,学生再借助AI继续深入探索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

“这门课是为各种专业背景的研究生而设的,是真正意义上的‘AI for Everyone’(面向每个人的AI)。”陆香雪说。

考试变成“产品发布会”

与传统课堂中的期末考试、结课论文不同,这门课最终的考核方式是项目路演。在陆香雪看来,路演就是一场真正的“产品发布会”。

“同学们会做海报、易拉宝,也可能提前录好demo(演示版)放在电脑里展示。”她说,“如果有实体产品,还会直接摆出来让大家体验。”

相比传统笔试,她认为这种方式更公平,也更锻炼人。“真正的产品推广,本来就需要面对不同的人群,用不同的方式介绍自己的产品。这种路演训练,跟真实商业环境里的产品推广是一样的。”她说,“我觉得这比用纸笔考试更符合实际,也更像我们真正需要的结课方式。”

南大“人工智能创新创业课”总体负责人、人工智能学院教授钱超介绍,去年结课时,课堂共邀请了11位来自企业、高校以及相关领域的专家参与评审。这意味着,学生面对的不再是“老师给分”,而是要向产业界人士解释你的产品解决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有人需要它、它能否真的落地。某种意义上,这种路演式结课方式,正在把课堂评价从对知识的记忆转向对问题解决能力的考查。

这种变化也在悄悄改变许多学生理解自己专业的方式。

2025年春季选修学生、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李琪淳最初并没有想到,一门AI课程会影响自己对建筑学的理解。在他的观察中,国内许多中小型城市更新项目长期存在设计资源错配的问题——项目很多,却缺少有效渠道对接合适的设计师。而课堂中的产品开发思维,让他第一次尝试用互联网产品逻辑重新审视这些问题。

“上完这门课之后,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MVP(最小可行产品)、快速迭代这些概念。”他说,“就像把互联网产品的思维方式迁移到了建筑和城市更新领域。这其实跟传统课堂很不一样。很多内容不是停留在宏观理论层面,而是直接讲产品、融资、市场和落地。”

为了让路演顺利推进,课程还设置了大量Workshop(工作坊)讨论环节,每个小组配备指导老师进行一对一交流。很多讨论并不会随着下课结束。下课后,老师请学生留下继续交流项目问题。原本只是一次普通讨论,却不知不觉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学生们围着电脑不断提问,从产品逻辑聊到技术实现,再聊到用户需求与应用场景。

直到讨论接近尾声,陆香雪才注意到严格已经频繁低头看表。后来她才知道,严老师当天还要赶高铁,差一点误车。

从试卷到路演、从标准答案到真实问题,在许多选修学生看来,这两种考核形式最大的不同在于,考试结束后,知识往往被放下;而路演结束后,许多项目才刚刚开始。

从想法到落地

据严格回忆,这门课的诞生于一次简短的聊天。

2024年秋季,南大副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志华在与南大新科技校友会理事兼执行秘书长严格交流时,谈起学校正在筹备的“研究生AI+创新能力提升行动计划”。该计划围绕AI素养提升、前沿创新能力提升、创新创业能力提升、AI赋能教育教学改革四大板块,着力提升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水平。

在周志华看来,AI创新创业教育不能停留在传统课堂上,也不能仅由学校老师单方面讲授,需要真正把产业界资源引入教学现场。

而南大新科技校友会聚合了大量科技界校友,是一个潜在的支撑力量。谈话结束后的第二天,严格便开始筹备这门课。

真正推进后,严格很快发现,最难的并不是设计课程内容,而是“找老师”。在他的设想里,这门课的导师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有真实创业经历且具有深刻的产业洞察力、至今没有离开技术一线、能够紧跟AI技术前沿。

“很多创业者后来已经不写代码了。”严格说,“但我们的课程里有大量示范代码和实操内容,老师必须自己能做出来,必须身体力行。”

钱超也参与了课程的整体设计。在他看来,除了技术能力,寻找产业导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标准——是否愿意真正投入教学。“很多业界的专家其实非常忙。”钱超说,“但我们更希望找到那些对教育本身有热情的人。”因此,课程团队最终邀请的多是南大校友,或者长期关注教育的产业人士。“他们更有情怀,也更愿意花时间跟学生交流。”

从2024年秋季那场谈话开始,严格便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授课伙伴。直到课程正式开课第一周,最后一位导师才终于确定。

如今,课程长期核心授课导师大约有5位,但围绕课程运行,还会不断扩展更多产业导师资源。导师们会根据课程需求和各自人脉,邀请金融、风投、产品等不同领域的从业者加入课堂。李琪淳粗略统计,一门课平均会有接近10位实战型导师参与。

这种师资组合在传统大学课堂中并不常见。

陆香雪明显感受到了两类老师的差异:“做科研的老师,对科学问题和研究方向特别敏锐,很擅长发现新的科研问题;而来自产业界的老师,商业嗅觉非常强,他们知道现在市场最缺什么、一个产品最核心的要素是什么。”

“这门课的老师会结合自身创业经验,教我们怎么推广产品、怎么谈合作、怎么扩大影响力。”陆香雪说,“会让你感觉,AI不再只是课堂里的概念,而是真的和现实世界连接起来了。”

与许多发展稳定的传统课程不同,这门课几乎每年都会大规模更新内容。严格透露,相较于第一年,今年课程内容更新幅度接近80%,许多案例、工具与技术框架都进行了调整。在他看来,AI技术变化太快,课程本身不可能是静态的。

“我上大学的时候,如果老师上课念稿子,我听了就瞌睡,那我也会翘课。”严格笑着说。因此,课程会根据技术变化和学生反馈不断迭代。“老师讲得生动、新颖,大家有参与感,学生自然就会感兴趣。”

今年春季学期即将结束。南大研究生院院长王孝磊对这门课也有了新的感受:“新的时代,人才培养的模式已经发生改变。”他说,“一方面外部环境在不断变化,另一方面高校培养研究生必须符合时代发展和个体发展的需求。如果培养的人跟不上时代,那就说明我们在人才培养上还有不足。”

在他看来,学生之所以觉得这门课有用,是因为它提供的不是空泛的内容,而是真正能用得上的知识和技能。随着产业导师、创业者以及真实项目不断进入课堂,学生也开始在一次次项目协作、产品打磨与不断试错中,重新理解学习本身。

一门课之外,新的东西开始生长

对于许多选修学生而言,结课、拿到学分并不是终点。

今年春季学期开课时,严格发现教室里出现了不少“熟面孔”——他们其实已经修过去年的课程,却依然回来旁听。

“我就问他们,现在还在做什么。”严格说,有学生告诉他,去年的内容“还没吃透”,今年还想继续尝试,“再做点新的东西出来”。

在严格看来,这或许正是这门课不断更新的意义所在。“一门课真正能孵化出商业落地项目的比例,其实很低。”他说,“但很重要的一点是,学生开始持续地去创造、持续地去尝试。”

这种“长尾效应”还在不断延伸。

去年春季学期结课后,严格和其他任课教师并没有退群。课程群里,授课教师仍会持续分享创业资讯、行业动态以及新的项目机会。一场原本只是简单交流的返校茶话会,最终吸引了30多名已经结课的学生重聚。有人带来了新的产品想法,有人交流AI工具的最新变化,还有人已经开始寻找团队和合作伙伴。讨论的话题,也早已不再局限于课堂本身。

更重要的是,这门课开始悄悄改变一些学生对未来职业路径的想象。

王宇佳把这种变化形容为“一颗种子”。在她看来,法学院学生过去的就业路径相对固定,更多是体制内、律所等方向。但上完这门课之后,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想象另一种可能。

“我甚至会觉得,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创业似乎也未尝不可。”王宇佳笑着说,“虽然我现在可能还不具备真正的创业能力,但它就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心里。以后不管是创业,还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一些创新的事情,我觉得它都点燃了我一种想去改变、去突破的动力。”

这种变化正在从课堂扩散到更广泛的校园创新生态中。

2025年春季学期开课后,几名曾旁听课程的学生发起了一场名为“南客松”的黑客松活动。第一年,活动吸引了100支队伍参与;到今年,“南客松”的规模已经扩大到200支队伍,逐渐成为南京本地年轻创客的重要活动之一。

“这其实都是学生自己做出来的。”严格说。在他看来,这些变化是课程带来的某种“副作用”——原本只是一门课,却慢慢催生出了学生社群、创客活动,以及一种新的创新创业氛围。

王孝磊介绍,南京市鼓楼区政府、栖霞区政府都主动来交流。鼓楼区政府与南大还专门签署了共建课程协议,前者提供150万元资金,用于支持学生项目和后续产业对接。

“原来想能把这门课顺利开起来就不错。”王孝磊坦言,“后来发现,它慢慢把学校、学生、企业和地方产业都串联起来了,远超最初设想的效果。”

回到这门课程的初衷,无论是学校还是授课教师都反复强调,这门课并不以“创业率”为目标,也从来不是为了“让所有学生都去创业”。

“创业只是创新实践的一种体现。”王孝磊说,“大学并不是只培养创业者,我们希望学生能够把AI和自己的工作、研究结合起来,真正提升自己的创新能力。”他表示,在AI时代,如果不能主动理解和使用AI,就有可能在未来发展中错失一些机会。

作为深耕业界的创业者,严格很清楚大学生盲目创业的风险。“如果上完课之后,他们发现创业不适合自己,那也是一种很好的认知。”在他看来,比创业本身更重要的是课程试图培养的创新能力与科学思维方法。因此,无论选修这门课的学生未来选择科研、就业还是创业,都能够从这种创新思维与实践能力中持续受益。

“这才是这门课真正的内核。”严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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